Dream Invasion

【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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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并安静]

wb:叁弆三
(头像:shia)

【时深】Chapter 16

文/伞句

CP:米英

原作: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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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亚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然趴在床上,依然不知道时间。

上一次睁开眼是黑夜,这一次睁开眼是白天。下一次睁开眼大概会是在地狱。

 

他浑身难受。四肢连带内脏都在疯狂叫嚣抗议着,是要暴动。

 

胃部传来一连串声响。

他伸手覆上去,发现能摸到明显突出的骨头轮廓,以及胃部上方那层深陷的薄薄的皮。

 

他忘了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以及吃的什么。那些不重要。

他翻个身,想继续睡。可身体里那股让人疼痛的饥饿感挥之不去,让他无法入眠。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而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出了卧室。

 

 

这几天,每当亚瑟醒来,他就会因自己还活着或还正常着而被迅速激怒。

 

他希望自己精神崩溃,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脚下是天,头顶是地。

体内流淌的是水,眼里滴落的是茶。

失去记忆,没有思维,无法思考。

真假共存,虚实无异。

世界再没有蓝色。世界无色。

 

不过说到让世界无色,挖去自己的双眼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我好喜欢你的眼睛,亚瑟。”

他这么说过。

 

“那挖出来送你吧。”

“嘿!别开这么可怕的玩笑。”

我从来没有和你开过玩笑。

 

亚瑟站在厨房里,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里的餐刀,让凌冽的白光反射在自己脸上。

 

他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深重的黑眼圈和杂草般疯长的胡须,忽然觉得无比好笑。

下一秒,他就哈的一声笑出来,接着便无法停止了。

 

他不停地放声大笑着,笑到最后刀从手里脱落掉在流理台上。他弯腰捂住肚子,笑得喘不过气。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没笑成这样过。

房间里回荡着他肆无忌惮的笑声,音量大得让人后背发凉,扭曲的音调更增添了一份诡异。

 

而就像这件事忽然那么好笑般,它忽然又不好笑了。

亚瑟瞬间停止大笑,面无表情地慢慢直起身子,朝一旁的冰箱走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在拉开冰箱门的一瞬间,一股凉气便贴到亚瑟的脸和身体上,让他觉得这是个小小的停尸房。

 

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隔板上躺着一盒过期的快餐、几个早就失去水分焉掉的蔬菜、一块黄油、一个盘子———上面有两片吐司,吐司上带着一些细小的黑斑。

 

亚瑟眼神淡然地扫过一圈,最后伸手抓过装面包的盘子和半个卷心菜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箱坐下来,伸长了腿把盘子放在一旁的地板上,然后撕下一片卷心菜塞进嘴里开始慢慢咀嚼。

冰凉的菜叶没什么味道,又冷又干,不太容易下咽。但亚瑟觉得无论自己吃什么都会是这种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已经无法捕捉味觉,所以也无所谓。

对现在的他来说,进食这件事,已经成了一种非自愿的义务。

 

他吃了几片菜叶,又把两块发霉的面包片送进身体,到最后觉得有点撑。

 

他起身去到客厅,绕过地板上那些胡乱堆放的各式各样的酒瓶来到沙发上坐下。面前茶几上摆放着半瓶酒和一小管镇定剂,以及三四个玻璃杯。

他忘了自己干嘛拿那么多杯子,大概是因为每次喝酒时都没开灯所以没看见桌上还放着之前用过的酒杯。

 

他随便拿过一个倒满酒,加了几滴镇定剂,仰头一口喝到底,接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回到卧室,任嘴角的酒滴滑进胡子里被埋藏。

 

亚瑟第一次知道这种颓废浑噩的日子有多么让人上瘾,以及多么让人轻松。

 

他最近经常忘记很多事。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在某天醒来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就会让他的大脑很累,于是他索性什么都不想,专心睡觉。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持续并重复着,直到某一天早上亚瑟忽然醒来,觉得身体有种被抽空的感觉。

他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任何声音吵醒,但他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觉得饿,也没有觉得四肢酸痛,心脏也不像以往那样尖叫得厉害,一切都无比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因什么而醒。

 

他慢慢坐起来,盯着前方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流窜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画面和记忆,他一个都理不清。

思维无比迟钝。他甚至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姓名。

 

他就这么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没有产生继续睡下去的想法。

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事来替代睡觉。

 

他又这么继续坐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动动手指,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卧室走到客厅,拉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窗帘,让久违的阳光淹进来。

接着他光脚走进浴室里,对着墙上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脸。

他发现自己黑眼圈深重,眼眶往内凹,胡子蓄满半个脸,头发也乱成一团。

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脸被什么邪恶的巫师用魔法掉包了。

 

唯一还能辨认出自己的标志,是那双泛绿的眸子。看到那双眼睛,亚瑟才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他盯着自己的瞳孔看了几秒,而后面无表情地拿过架子上的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刷完牙后他又打开玻璃壁柜,从里面拿出剃须刀和刮胡泡沫,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胡子刮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双手按在洗手台两侧,身体向前探,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脸。

没了胡子,这张脸看起来就更消瘦和憔悴了。能看到面颊两边已经往内凹,颧骨也明显突了出来。

 

亚瑟收回身子,低头洗干净剃刀,然后脱掉身上不知道已经穿了多久的衣服扔进一旁的脏衣篓里。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只觉得像一具裹着肉色保鲜膜的骨架。

自己瘦了不止一圈,骨头根根分明。特别是肋骨,随着自己每一个动作在皮肤下微微游动,好像马上就会破出来。

 

亚瑟的眼神越发冰冷。

他转身走到浴缸里,来到淋浴头下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澡。

 

水冰凉得刺骨,但亚瑟没有要切换到热水的意思,只是一味沉浸在心脏因受到寒冷的惊吓而剧烈颤抖的自虐感中。

 

 

从浴缸里走出来时,之前乱成一团的头发好歹是服帖了。

亚瑟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站在镜子前开始吹头发。

头顶很快变得蓬松温暖。

 

头发完全干燥后他关掉吹风机,慢慢向厨房走去。

 

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让他心里莫名平静。大概是因为这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多少算个活人。

 

来到厨房,外面云层里的光正以一个漂亮的角度折射进来。

亚瑟上前打开壁橱,发现里面还有一盒茶包,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开始烧水泡茶。

 

像这样认真地使用厨房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而用水壶泡茶也快变得陌生了。

亚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用酒来代替所有液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酒比红茶更能让他静下心来。

当然他清楚其实不是让他安心,而是让他麻木。

 

 

几分钟后,亚瑟端着满满一壶茶来到餐桌前将茶壶放了上去。

他最喜欢的茶杯之前已经被他摔碎,于是他从橱柜里取出了一个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杯子。

 

他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然后举到面前看了看,慢慢喝下一口。

 

温热的液体从喉管进到心脏,又迅速传遍全身,让他暖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有多久没喝这么温暖的东西了。酒精永远都是冰凉的。

 

喝完一杯后,亚瑟又给自己斟满。但这次他只是举到面前来微微张开嘴,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茶面,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像正在被别人描绘肖像的模特。最后他轻轻放下茶杯,一动不动了。

房间里极度安静。所有窗户都被关上,因此连街道上的噪音都很难传进来。

 

客厅墙上的挂钟响着清晰的走秒声,咔擦咔擦,越来越大。

亚瑟就这么凝固在座位上,侧耳听着。

他脑中跟着指针一起数着数,好像他以为自己也是一座钟。

 

正当屋子里安静得快要让人耳鸣时,亚瑟忽然伸手一把挥掉了桌上的茶壶茶杯。

伴随着惊心动魄的突兀声响,地上瞬间炸开一滩碎片和液体。空间被撕裂。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站起身,光脚从碎片上踩过去。等到客厅时,身后已经拖出了一串血迹,但亚瑟脚步丝毫没有放慢。

他进到浴室,来到浴缸前打开水龙头放了一缸水。然后又去到厨房,抽出了餐刀。

 

再回到浴缸前时,亚瑟才感觉到脚底痛得厉害,但这种程度的痛感实在不值一提。

 

他抬起一只脚跨进浴缸。水面跟着扩开一圈涟漪,整条腿被浮力微微上抬,脚心的刺痛感瞬间也又剧烈了几分,可他眉头也没皱一下,随即迈出另一条腿,整个人坐进了水里。

 

水冰凉。衣服被浸透,体温就这么开始往水里扩散。

 

亚瑟往后靠去,让整个背部都泡到水里。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几秒,接着慢慢将左手腕从水里抬出来到视线范围内,木然地看了看,最后把右手握着的刀送到同一个水平位置,立起刀面,往下用力割开一道口子。

 

手腕内侧迅速被勾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往两边延伸。挂不住的血珠就这样顺着皮肤纹路滑下来滴在水面上,摇开一层淡淡的红。

 

伤口小。

餐刀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锋利,也有可能是方法不对。

 

亚瑟皱皱眉头,把刀重新压在手腕上,准备割第二下。

而刚要用力,客厅便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亚瑟一愣,立马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这倒完全是意料之外了,他没有想过还有人会来拜访。

 

他本打算不管,但想了想,如果就这么放任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可不希望刚给自己放完血就被人发现救活之类的,那可就真是笑话了。于是他站起身从浴缸里走出来,用毛巾擦了擦手腕的血,扯过一旁的浴袍穿上去到了客厅。

 

敲门声还在有节奏地持续着,不紧不慢。亚瑟由此推断门外也许是个陌生人。

可能是走错了问路或者是推销人员,趁早把对方打发走就好。

 

亚瑟打开门,发现外面确实站着一位不认识的男子。

对方戴着帽子,肩上斜跨着一个大背包,看样子似乎是邮递员。

 

在看到亚瑟后,对方本有些烦恼的表情瞬间消失,立马笑了出来。

“啊,请问是亚瑟·柯克兰先生吗?”

亚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答道:“我是。”

 

一开口亚瑟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已经多少天没说话才会在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到这个地步。

 

但对方并没有在意,而是接着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纸盒递给了亚瑟。

“您的包裹,请签收。之前来了几次您都不在家,是出去旅行了吗?”

邮递员一边笑着将笔递给亚瑟,一边问。

 

亚瑟一下愣了。

给自己的包裹?谁的?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寄包裹?

他反射性地伸手,而在看到盒子上方的寄件人姓名时,他手一颤,接空了。

 

包裹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啊,十分抱歉!”

邮递员连忙蹲下身去捡,全然没注意到亚瑟的不对劲。

 

亚瑟此时眼前一片花白。

太久没吃东西引起低血糖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刚才自己眼中映出的姓名。

 

阿尔弗雷德·琼斯。

 

 

邮递员将包裹捡起重新递过来,亚瑟顿了顿,接过签字。

他手颤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签完后他把笔递回去,刚准备关门,对方便接道:“啊请稍等,您还有一个包裹。”

 

“还有一个?”

亚瑟一怔,看着对方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包裹。

这次这个比第一个要大得多,亚瑟此时已经开始感到恐惧了。

他咬咬牙,伸手接过,发现这个包裹比第一个要重不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有些焦躁地签完收货单,然后送走了邮递员。

 

关上门后,他慢慢走到沙发旁,将手中两个盒子放在茶几上,接着便坐下不动了。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尽管他现在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十几分钟后,他慢慢收回视线,抱着赴死的心情将目光放到了面前的东西上。

 

他先看向第一个包裹。

第一个包裹盒并不是很大,拿在手中也很轻,没什么重量。

亚瑟盯着面上那个名字,再确认了一次,确实是,阿尔弗雷德·琼斯。

意外的,在完全确认下来后,他便没那么惊讶和慌张,反倒是出奇的平静。这种平静是出自他对于眼前一切产生的不真实感。

 

自从阿尔死去后,亚瑟面对很多事都莫名平静起来。

大概是因为,能真正让他产生悲喜情绪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咽咽喉咙,又看向另一个包裹。

第二个包裹上写着的寄件人姓名有些熟悉。他想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是凯特护士。

 

这又是一个意料之外。

为什么凯特护士会给自己寄包裹?里面是什么?

 

视线在两个包裹间来回。亚瑟又这么静静地坐了会,最后他鼓起勇气拿过包裹拆起来。

 

他先拆了凯特寄来的。

他没有去猜想里面会有什么。现在的他再也不喜欢做无意义的思考。

 

当掀开纸盒的盖子时,里面出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似乎是防震用的泡沫纸。

亚瑟伸出双手去拿,在把这个东西完全取出来放在桌上后,他才发现外面被包了好多层保护用的纸。

看来是什么易碎品或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而亚瑟忽然看到,盒子底部还有一封信。

他拿过信封,上面写着“凯特”两个字。他咬住嘴唇顿了顿,打开读起来。

 

信很短,可亚瑟在读到一半时就开始浑身发抖。

上面写着:

 

亚瑟,阿尔在生前曾经让我帮他一个忙。

他拜托我,如果他最后没能活下来的话,希望我把这盒东西寄给你。他把这些藏在了床底。

以及,他让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枕头下的东西。

 

阿尔去世的第二天,那时亚瑟你已经收拾完所有东西离开了,我去到阿尔的病房,然后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我没想到,他居然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留了遗嘱。

 

遗嘱里面写着,希望将他的尸体火化,并把骨灰交给亚瑟你。

 

他另外还写道,不希望我叫你来医院。他说,想必日后这个地方对你而言肯定是再也不想踏足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让你尽量远离所有和他患病时有关的一切。

 

所以我遵从他的意思,将这两样东西寄给你。

 

亚瑟,阿尔的事我真的很难过,我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安慰你。只希望他在天堂能过得好,也愿你能继续自己的生活。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请联系我,我一定会尽我所有的能力为你提供帮助。

这是我的电话。

 

最后附着一个号码。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亚瑟面无表情地看完这封信,最后慢慢抬头看向桌上被白色包裹的东西。

 

他木然地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五斗柜前从抽屉里翻出剪刀,然后回到沙发上一层层剪开泡沫纸。最后,在无数纸片的环绕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亚瑟双手悬在空中,保持着拿剪刀的姿势,整个人凝固般一动不动。

他盯着面前的东西,浑身不住颤抖,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阿尔的骨灰。

 

这五个字让他的脑子有点难以消化。

他好像忽然不明白骨灰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面前的盒子代表着什么。

他又开始极力让思维逃避面前这个存在,但这次无论他怎么逃,最终都会绕回起点。

 

他愣了很久,最后慢慢放下剪刀,深吸一口气后往前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放在骨灰盒上。

眼泪就是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愤怒。

 

他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愤怒。

身体里正膨胀的怨忿让他直想一把摔碎面前的东西。

他努力克制着想拼命咆哮或把家砸光的冲动,使劲把下嘴唇咬出血,把自己定在座位上。

 

看着面前的骨灰,亚瑟心里只有愤怒。

 

这算什么?

 

他不需要他以这种形式回到他身边。

他根本不想看到他。

他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到底算什么!

 

他做事总是这么自我!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为什么要把骨灰留给自己,他以为自己看到会高兴吗!

他以为自己面对挂着他名字的一把白色的灰就会感动吗。

他以为……光是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盒子,就可以替代他的拥抱吗。

 

少开玩笑了。

他到底是多低估了自己对他的爱。

 

亚瑟伸手死死按住脸,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

 

总是这样。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总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从来不会见机行事,也不去考虑什么样的氛围该说什么合适的话。

这就是他总让自己生气的地方。直到现在也是。

 

亚瑟看着面前的骨灰盒,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这东西就像个只需要用视线就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如果就这么一直看着他,自己迟早会被逼疯。

自己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可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又要把他放到哪里去呢。

这里才是他应该回来的地方,这里才是他想回来的地方。

自己的身边,一直都是他的归所。

 

亚瑟又快要无法思考,于是他索性移开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另一个包裹。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略小的盒子,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中狠狠念道:好,那我就看看你准备怎么跟我狡辩。

于是他抹掉眼泪,带着几乎是怨恨的心情打开了第二个包裹。

 

刚翻开第二个纸盒的盖子,一个信封便出现在了亚瑟视野内。

准确说来,是一叠信封,只是最上面那个先映入了亚瑟的眼帘。

 

他冷冷地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出第一个。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晴天”。

 

亚瑟顿了顿,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刚翻开,他就微微睁大了眼。

 

信纸被写得满满当当,但字迹有些扭曲。亚瑟马上反应过来这一定是阿尔在患病期间写的。

他太久没握笔,加之生病后让他体力日渐消退,因此写字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很困难的事,所以这上面的字迹才会这么乱。

光是看着这些字,亚瑟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阿尔坐在病床上、紧皱眉头满脸认真地握着笔拼命想把字写好的画面。

 

一股眼泪又被挤出来,可亚瑟依然面无表情。

 

他慢慢抬高手,揉了揉眼,然后开始读信。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这么一段话:

 

嘿亚瑟!今天天气真不错!哇哦,看看头顶这太阳!还有比这更适合出门的天气吗!别闷在家里啦,我们应该上街或者去公园逛逛!对了,去买个冰淇林吧!夏天就是要吃冰淇林!嗯?你说你不想吃?噢好吧,那我们去坐下喝杯茶吧,这样你开心了吗?;)

 

亚瑟的视线就停在这里,无法继续了。

 

光是短短几行字,就已经让他的脑中跳出了阿尔说这些话时会有的笑容和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活生生地在脑海里拼凑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身影,让他惊恐得快要抓狂。

 

后面还写着不少内容,但亚瑟一边颤抖着双手一边将信合上放在一旁,不看了。

他犹豫了一会,从盒子里拿出了另一封。

 

这一次拿到的信封上写着:雪天。

 

亚瑟已经觉得脸上像被花洒淋了一滩水,但他全然不想擦掉那种发痒的感觉,只是木然地翻开信。

他没有从头看起,而是从中间随意挑了一段开始读。

这次上面写着:

 

所以才说我不喜欢冬天嘛!冷死了!亚瑟你不冷吗?别嘴硬了!我都这么冷你肯定也很冷啦!去加件衣服吧。啊对了,那条毛毯记得吗,就是我玩游戏时总披着的那条,我放在衣柜里了,你找找,很暖和哦。去拿来盖吧,不然着凉就不好了。今天要出门吗?这么冷就别出去啦,泡壶茶看看电视吧,冬天就是要这么过才开心嘛哈哈!不过,如果要出门的话别忘了带伞啊。你总说绅士不需要打伞,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大道理,带上伞!不然生病了我会很不高兴的。>:-<

 

一滴眼泪碎在“伞”这个字上,晕开了一片黑。

亚瑟被迫移开双眼,让视线逃到信纸下方直接去看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

 

冬天的时候,我就是雪花。如果等会有雪落在你的唇边,那么就当做今天的早安吻吧!  ;xxx

 

亚瑟看着最后那个代表亲吻的表情,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里的眼泪跟着颤动两下,滚到了信纸上,字句间一下又多了两块深色的点。

 

他将这封信放在一旁,以极慢的速度伸出手把盒子抱到自己双腿上,翻看起来。

里面还有很多封信,每个信封上写的字都不一样。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阴天”,“雨天”……

“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害怕的时候”……

 

所有的季节,所有的天气,所有的心情。

所有活着的人还会感受到的事。

他把他能想到的,全都写了。

 

亚瑟已经明白剩下这些信里写的都是什么,他不敢继续看了。

 

他将信全都拿出来,这时忽然发现盒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表面什么都没写。

他动作断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取出来翻开了。

 

那是一张没有书写线的空白的纸,上面画着一张地图。

线条很简陋,也有些歪曲,但亚瑟一眼就认出那是地图。

 

地图画的似乎就是这个街区。其中有两个地方被圈了出来,两个大大的箭头分别从圈里拉下来指向两段不同的话。

第一个箭头下写的是:

 

亚瑟,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家煎鱼排很好吃的餐厅吗?在街道拐角处,就是这个地方!你一定要去一次,你会喜欢这里的!以后每个周末都去这里犒劳一下自己吧!

 

第二个箭头下写的是:

 

嘿亚瑟,想改善一下环境吗?我们换个地方住吧!之前我发现了一所不错的公寓,一直瞒着你偷偷去看过好多次啦,那里条件很好,租金也和这里差不多。怎么样?是时候搬家啦!:-D

 

最下方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之后便没有内容了。

 

亚瑟读完,把这张地图折了起来。

 

他将盒子里所有的信全部摊在桌面上,然后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继续打开来阅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阿尔是在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信。

自己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但从未发觉过。

 

他是在每天自己离开后、晚上独自在病房里写着这些信吗?

自己每天进入病房时他都坐在床上望着窗外。而在那之前,他也是在写信吗?

 

每当自己和他聊天时,他的枕头下就藏着这些信件,一封一封,并日渐增多。

 

他是什么时候去看的公寓?

在他检查出白血病之前?开始治疗之前?住院之前?还是都有?

 

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写这些信呢。

 

这一封又一封的信,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写好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月前?三个月前?半年前?

 

在写这些信时,阿尔是清楚自己最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的。他已经明白当时所有的一切治疗都是白费,自己最后终将离开。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在对自己微笑、拥抱自己,然后写下这些信。

 

这些不是遗书,而是单纯的信件。

他不是在诉说自己的要求,仅仅是在传达心情。

 

他知道自己在他死去后会陷入怎样一个状态,知道自己会如何折磨自己,知道自己会怎么自暴自弃……他都知道。所以他在那之前,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法。

比起害怕死亡,他更害怕自己因他的死亡而崩溃。

 

他的信全是对话的形式,好像他正站在自己身边跟自己说这些话,而不是通过没有温度的纸张。

他画了很多表情上去。

不得不说那些符号让亚瑟一看到就能想起阿尔与之相对应的脸,还有笑容。

一想起他那些表情,亚瑟会忍不住笑出来。

 

亚瑟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信和骨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阿尔确确实实就在这里。

而他好像也明白,阿尔真正想对自己说的是什么了。

 

好好活着,我就在身边看着你,不准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不然我会生气的。

 

他太了解自己了。

自己总是很倔强。对,他是知道这点的。他知道仅凭这简单的一句话不可能说服自己,所以他才准备了这么多。

 

这就是他拯救自己的方式。

不是出自英雄主义,而是因为另一种更强烈的、亚瑟更熟悉的感情。

 

亚瑟已经能想象出,如果他还在这里,此时一定会笑着说:“惊喜!哈哈,没想到吧,亚瑟!”

一定会是这样的。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在这一瞬间,亚瑟觉得身体被抽空。

他向一旁倒去,整个人埋在沙发里,大哭了出来。

 

到现在,他终于敢承认他有多想念阿尔,他有多舍不得阿尔。

自己没有一刻不想见他。日子清醒或浑噩,都总有他的影子伴随其中,折磨或催眠自己。

这份爱已经快要因没有去处而扭曲。

对他的思念像荆棘一样疯长,在短时间内从自己的身体内破出来,血淋淋地包裹了自己的心脏,把那里变成一座谁都无法接近的废城。

 

他还在想要找回他。

幻觉也好,梦境也罢,他愿意被这些虚假的现实入侵,只要有他的影子。

 

他终于敢不知所措。

终于敢承认,他觉得很无助,他根本不知道,没有了阿尔,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终于敢害怕。

他终于可以认真地哭一场,认真地因阿尔的死亡而绝望崩溃。

他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忍耐。

 

这段时间亚瑟一直强行藏起来的情感此刻全部决堤。

 

他死死抓着沙发,用尽浑身的力气咆哮大哭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他所有负面情绪全都一点不剩地跟着眼泪流出来,直到大脑被排空。

 

 

亚瑟不知道自己这么哭了多久。

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继续哭下去。于是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在花白的视线恢复正常后拖着身子去翻出了医药箱,回到客厅检查自己刚被碎玻璃划破的脚和手腕的伤口。

血都已经止住。玻璃渣似乎也没有嵌进脚底。他找出药抹了些,然后进到卧室里,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

 

这一次他真正感觉到累。无比纯粹的累。

就连阿尔死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疲倦过。

身体里所有内脏连带每一滴血液好像都困了。他的身体里进入了黑夜。

 

他静静地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再做关于阿尔的梦。

他没有再做梦。

 

*** 

 

走出公寓时,外面的阳光像看见绯闻明星的狗仔队般一下扑了上来,让亚瑟有些措手不及。

他眯起有些刺痛的双眼,偏过头伸手挡了挡这过分热情的来自天空的拥抱。

 

算算时日,自己也就在公寓里睡了十天不到,但他此刻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而再走到阳光下来的感觉,意外的并不让他反感。

 

亚瑟慢慢放下手,一点点适应光线,最后走下了阶梯。

 

 

街道上人来人往。耳边充斥着脚步声、谈话声、笑声、街边小店里店员的欢迎声、汽车的喇叭声……

亚瑟有些恍惚。

他放慢脚步,有些不自然地看着这一切,又一次感到恍若隔世。

 

他想起阿尔说的,一直待在房间里,都快忘了原来世界上是有这么多人的。

 

融进人群中,你才会真切感觉到自己活着。用自己的生命在证明自己活着。

地球还在照常运转着,人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世界也因活着的人们而活着。

站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会明白,你并不是独自一人。

 

 

 

刚推开玻璃门,耳边便跟着响起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吧台后一位系着半身围裙的女人抬起头,在看到亚瑟后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拿过一旁的菜单朝这边走来。

 

“先生你好,是第一次来吧。请这边走,有什么特别的位置喜好吗?比如想靠窗或是想坐角落?”

老板娘一边带路一边不时回头看向亚瑟问道。

“啊、啊……没、没有,都……可以。”

亚瑟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和别人交流。一开口的结结巴巴让他有点羞愤,但对方倒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被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后老板娘把菜单递过来,接着拿出一个小本和笔准备记餐。

“想吃点什么样的菜呢先生?”

 

“啊、啊……我先,看一看。”

亚瑟有些慌张地拿过菜单。刚一翻开,他便发现菜单居然全是手写的,菜式的名字和价格还都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旁边贴着一些推荐菜的实物照片。整本菜单做得精致又用心。

 

而亚瑟也忽然想到,自己在进入这家店时,面前这位店长说的第一句话是“是第一次来吧”,看样子她都有刻意记住自己的顾客。这让亚瑟猜想她应该是位待人和善又有耐心的女性。

 

亚瑟一边思考着一边又翻过一页,而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有些浑厚的男声,“嘿!小子!”

亚瑟一愣,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但还是反射性回过了头。只见对面餐桌正坐着一位有些胖的男子,正拿着刀叉笑着看向自己说:“生面孔啊,第一次来是吧。给你推荐煎鱼排!老板娘的煎鱼排可是一绝!尝尝看吧,保证你不后悔!”

 

对方说完爽朗地笑了几声,埋头继续吃起盘子里的食物来。

 

老板娘闻言笑了笑,回过身说:“奥斯顿,你就别打趣我了,还是让我们的新客人好好挑吧。”而后又重新看向亚瑟,“您不用管他,点您自己喜欢的菜就好。不是我自夸,不仅是煎鱼排,无论什么菜我都有自信能做好哦。”

 

亚瑟被刚才那氛围所感染,此时不禁笑了出来。他合上菜单说:“既然这位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尝尝看吧。一份煎鱼排。”

老板娘收回菜单,笑着说:“好的,那么请稍等。”然后便离开了。

 

那位叫奥斯顿的男人此刻又看向亚瑟,哈哈笑着道:“你小子不错啊!我叫奥斯顿!”

说完放下刀朝亚瑟伸出了手。

 

亚瑟一顿,连忙回握上去。

“啊,你、你好,我叫亚瑟,亚瑟·柯克兰。”

 

“噢,亚瑟!你是在附近就读的学生?看你瘦成这样……上课有这么辛苦吗?”

亚瑟好笑地摇摇头,说:“不……我不是学生,我已经23岁了。”

“啊?”奥斯顿一下惊讶地愣住,但随即笑得更开了:“哈哈你开玩笑吧!你看起来就跟个中学生一样!抱歉抱歉,刚才还以为你就十七八岁所以才那么叫你!”

“是吗……哈哈……没关系,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不过看你这么瘦,还是多吃点的好!要像我这样才健康嘛哈哈!”说完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奥斯顿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肉送进嘴里,拿起餐巾抹了抹嘴,站起来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和你谈话很开心,亚瑟。对了,老板娘做的苹果派也很不错,待会儿别忘了来一份。期待下次还能在这见到你,再见!”

亚瑟看着对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点了点头回道:“好的,再见。”

 

他目送对方去到吧台前跟老板娘说了什么,两人笑得很开心,最后奥斯顿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挥挥手离开了。

 

亚瑟看着这样的场景,回想着刚才自己和两人的对话,心里微微发暖。

 

他有多久没这样和别人交谈过了。如此自然的,愉快的。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和医生和护士对话,而谈话的内容,全都是他再也不想听第二次的事。

除去医生护士和阿尔,剩下的人,他好像不是在和对方打架就是在吼骂。

这么想来,他真的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

 

他都快忘记,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其实是有着许多友好的面孔。

这些人的言行微笑都会让你联想到阳光。

就像阿尔。

 

他多少能明白,这家店为什么会吸引阿尔,而阿尔又为什么会让自己来这里了。

他最初只是抱着姑且来看看的心态前往这家店,但此刻他很庆幸自己来了。

 

他看向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或吃饭或聊天。

如果阿尔还在的话,自己和他也一定会是同样的表情吧。

 

在这种氛围里,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每一个微笑着的人,都活生生地存在着。

那份活着的温暖就在这些人之间传递,最后落到自己面前。

这就是阿尔所说的,因为世界上有着这么多的人,所以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

每个人都是这巨大生命体中的一部分。

人们相互牵引,相互影响。

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惊喜或挫败在等着你。永远不知道你接下来会遇见怎样的人,而对方又会怎样影响你的生活。

也许毁灭,也许重塑。

只有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亚瑟笑着,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滴在了桌面上。

 

他慢慢伸手抹了抹眼睛,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几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

“喂,你好。”

“你好,”亚瑟清清嗓,“我之前有看到信息,请问你们最近是在出租公寓吗?”

“没错,现在还留有空房,先生感兴趣的话可以找个时间过来看看,这几天都开放参观的。”

“这样吗,我知道了。”

“请问先生能留个姓名吗?”

“亚瑟·柯克兰。”

“好的柯克兰先生,那么来了之后请联系我,到时我会为您详细介绍。”

“好的,非常感谢。”

说完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老板娘便托着托盘把餐送了上来。

就像刚才那位叫奥斯顿的人,以及,阿尔所说的那样,确实很好吃。

 

亚瑟努力地咽着鱼肉,想以此抑制一下喉咙发哽的感觉。

他似乎已经看到,阿尔正坐在桌对面,一手托腮地笑着看向自己,说:“看,我就说你会喜欢吧,亚瑟。”

眼泪滴在叉子上,但亚瑟依然挂着微笑。

他微微点下头,默念道,算你说对了吧。

 

 

 

第二天亚瑟很早就醒来。

他这几天睡眠状况开始好转。

他不再频繁地做梦,因此醒来时再没觉得浑身疲惫。

 

他从卧室走出来。当经过客厅时,他转头看向放在书架旁的小圆桌上的黑色盒子,顿了顿,而后笑着走过去,忍住眼泪,温柔地说:“早上好……阿尔。”

 

之后他去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新鲜食材,为自己做了盘培根煎蛋。他没忘记给自己泡杯红茶。

 

吃完早餐后他便出了门。

 

他带着那张阿尔画的地图,认真地沿着上面的路线走着,最后停在了一栋砖红色的公寓楼下。

大楼不高,只有五层。每扇窗户外都带着一个精致的小阳台,那让亚瑟马上想到可以养花。这让他有些高兴。

 

他笑笑,沿着阶梯上了楼。

 

在上到房屋出租的楼层时,他便看到了不远处一间屋子敞开着门。他走过去,屋内站着一位金色长发的女士,背对着自己。

看来她应该就是房东。

 

亚瑟上前去,笑着开口道:“你好,我是之前打电话来预约看房的亚瑟·柯克兰。”

 

面前的人闻言转过头,在看到亚瑟后愣了愣,然后捂住嘴轻声笑了。

“哈哈,抱歉,如果你是想找房东的话,她现在不在这里。”

“啊、你、你不是房东吗,非常抱歉。”

亚瑟没想到会认错人,随即感到有些羞愧。

 

“你也是来看房的啊。房东出去接电话了,不过她刚才已经带我参观过一圈了,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到处看看?”

“啊……不麻烦吗?”

 

女子笑笑,摆手道:“完全不会,反正我现在也闲着没事做。”

“那……就麻烦你了。”亚瑟点点头。

他发现对方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绿色眸子,并且说话举止间散发着一种知性美,又不失亲切。

 

“不客气。嗯……柯克兰先生?”

“啊,叫我亚瑟就好。”

“好的亚瑟,那么,我们先去厨房看看吧。”女子笑着开始带路。

亚瑟点点头,慢慢跟了上去。

 

 

七月末的阳光还带着些许灼人的温度,等到九月时,一切便会被过渡得柔和起来。

亚瑟站在陌生的房屋内望向窗外,眼里是一片同样陌生的景色。

可不知为何,这景色却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阿尔说希望自己能尽量远离所有和他患病时有关的一切。

那么,他也希望自己能离开如今那所公寓吗。

 

自己在那个屋子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也无数次独自面对黑暗,被其折磨,然后崩溃,绝望到窒息。

那里每个角落都带着阿尔的痕迹,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那些关于阿尔的回忆所环绕。也许某一天,某个场景会让自己想起他,进而陷入新一轮的绝望。

既然有这个可能性,那就尽力将它扼杀。

 

这就是阿尔的打算吗。

 

亚瑟没想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尔居然变得这么成熟了。

他的那些信,以及这所公寓,都是他考虑很久得出的他认为最合适的对策。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保护一没了他,就无比脆弱的自己。

 

他也许也没有自信能够成功,他只是拼尽所有努力,希望能让自己再抬头看一眼这个世界。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死去,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褪色。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他想引导自己发现这点。

他成功了。

当亚瑟重新回到天空下时,发现这个世界确实还留有色彩。

 

而也是从那时起,亚瑟好像终于从时间的缝隙里逃了出来。

 

他一直躲在看不清前方的黑暗里,而某天,头顶忽然亮起一盏灯。那盏灯缓缓向前移动,照亮了前方路上所有的荆棘与鲜花。

那盏灯让他看清前方有什么,然后让他自己决定,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去跟随它、往更远的未知之处进发。

 

亚瑟看着那盏越飘越远的灯,觉得自己被低估甚至是轻视了。

他心里快要熄灭的那份高傲与勇气就在这时被重新点燃。

他站起来,为了证明他敢往前走。

他踩上所有的倒刺刀尖,流着血,追逐着头顶那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摘取的微弱的光。

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把自己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任时间肆无忌惮地啃噬。

既然都是痛苦、同为折磨,那他宁愿选择有玫瑰相伴的形式。

 

跟着那盏光,他才能看清道路,看清自己。

看清阿尔。

 

只有一直感知这个世界,亚瑟才不会忘却他。

只要没有停止呼吸,他就还能回忆他。

只要还活着,他就能继续爱他。

 

 

那天亚瑟回到家后,终于把阿尔写的所有信都一封封认真读完了。

他不停地流泪,可同时脸上淡淡的笑容也怎么都消不去。

 

读完所有的信,他才完全清楚阿尔想要传达给自己的讯息。

 

阿尔还爱着这个世界,所以他希望自己也不要去憎恨。

阿尔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散落在每个角落,带着自己在感受所有的一切。

 

他在信里说,阳光和微风是他的拥抱,雪花和雨水是他的亲吻。

自己能在生命里感受到的,都是他。

 

街角盛开的花是他,湖面泛起的涟漪是他,街边亮起的路灯是他,一片落在脚边的树叶是他,屋檐下倒挂的冰柱是他,撒在夜空的星尘是他……

他随处都在。

他就是世界。

 

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自己的世界。

 

而自己只有活着,才能在各个地方继续感受他,继续爱他。

 

若未来的某一日自己还是想追随他而去,那么随时都可以去死。

既然这样,就姑且先活下去吧。

 

接下来自己便要看看时间还能想出什么方法来折磨自己。

亚瑟有自信,在阿尔被夺走后,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到他了。

当所有的事都已经最糟糕,那接下来,就不会有更糟糕的事了。

 

七月末的这一天,亚瑟行走在阳光下———爱人的拥抱里,终于决定,他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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